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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春联
□李娟银
发布日期:2023-01-16 12:24
来源:阳泉晚报

  难得闲暇,在街头闲逛,走过一家店铺,门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春联,宽窄长短大小价格各不相同,令人眼花缭乱,店主不遗余力地叫卖兜售,平添了几分过年的气氛。我的心不由得一动,如梦方醒,原来又要过年了,看着这一摞摞的对联,我的思绪飞回了四十多年前。

  20世纪80年代初,我不过七八岁,还是一个懵懂顽童。那时候人们的物质和精神生活相对匮乏,生活用度极为俭省,但是一到过年,家家户户都要买几张红纸,请村里识文断字的文化人帮忙写些春联,贴到门上,取喜庆红火之意,祈求来年生活幸福美满,光景蒸蒸日上。我的父亲,就是父老乡亲眼里的文化人。

  我的父亲家庭贫困,家里有十多口人,填肚子都填不饱,更不要说穿的戴的了。就是在这样的窘境下,父亲硬是凭着顽强的毅力读了三个冬天的书。后来父亲屡屡说起,总是无限感慨那时候条件太差读书太少。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冬天读书,原来当时农民的孩子,春天要耕地播种,夏天要锄谷间苗,秋天要收割归仓,只有冬天农闲的时候才能去读书,就是所谓的“冬学”。那时候还有“伏学”,就是到了盛夏时节,一年当中最炎热的时候,也要办学,但是父亲没有上过。三个冬天,那估计连现在的小学二年级的水平都不如。可是父亲就是凭着这点微薄的基础,走出了一条与兄姐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。

  父亲脑子聪明,能写会算,长大后走南闯北,跳出农门,成了国家正式职工,在水利部门担任会计。一个算盘一支笔,父亲从事财务工作几十年恪尽职守,大大小小的账务从来没有出过差错。他生性耿直,公私分明,在单位赢得了极好的口碑。父亲写得一手好字,苍劲有力,乡亲家里有了红白喜事,但凡父亲探亲在家总是请他担任账房记礼,父亲随叫随到,账目清楚毫厘不差,因此深得乡亲信任。于是一到年下,这写对联的事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这个“文化人”的身上。

  父亲常年奔波在外,一年到头难得在家,就是过年也得到腊月二十五六忙完工作后,才能匆匆忙忙往回赶。往往是父亲上午刚到家,从中午开始就有街坊四邻陆陆续续把要写的对纸送来了:有的已经裁好卷成一卷,扎一根绳子,父亲客客气气地招呼着,在对纸上记好名字,一边唠嗑一边叮嘱他过两天来拿;有的借口“不会裁”,干脆拿着几张大红纸就来了,撂下一句“就那几个破家,你看着写”就走了,父亲一边点头一边琢磨怎么裁、裁几副,尽量做到不浪费还不能不够贴;有的虽然裁好了,可是真的“不会裁”,把一副春联裁成两条条,这样拿回家以后贴的时候分不清哪条和哪条是一副。那时候的农村人大多不识字,更不懂上联下联,于是张冠李戴乱贴一气,往往是驴腿插到了马胯上,不是把上下联贴反了,就是这一副的上联和那一副的下联贴在了一块。于是父亲就得耐着性子告诉他们,一副春联不能裁零散了,等到贴的时候再裁,以免弄岔了……乡亲们一脸懵,似懂非懂点点头,拿着写好的春联走了。等到来年的时候,依然如故,一条一条的对纸,满脸的憨笑,父亲不厌其烦,把车轱辘话再重复一遍……农村人贴春联,犄角旮旯都要贴,正窑配房、大门照壁、天地财神、土地灶王、厨房柴屋、猪圈茅厕,甚至小平车拖拉机上都得贴“出入平安”……到处红彤彤鲜艳艳,一片红红火火,是好看了,可苦了写春联的人。大早上匆匆忙忙喝一口稀饭,摆开家什铺开纸墨,头不抬眼不转双手不停,水顾不上喝饭也吃不消停,直到腰酸背痛两眼发直双手发麻。每当这时候,父亲总会唤我来帮忙,我的任务是“捉对”,对纸比桌子长,写了前面的字以后耷拉下去新鲜的墨汁会流,我便双手抬着对纸,抻平,直到写完所有的字后小心翼翼地端着放到地下或者桌子上,任其自然晾干。等写完一家的春联后,宽的在外,窄的在里卷起来,捆好,写好名字,和前面写好的放到一起,等主家来拿。现在想起来,那时候满屋子横的竖的春联,炕上地下桌上窗子边红艳艳一片,给那个贫瘠的老屋添了多少生机与活力。那时候我还有一个任务就是磨墨,那是个细活,不能性急,粗心的我总是弄得满手满脸都是黑,估计戴上胡须前额画个月牙就能登台唱《明公断》了。开始研墨的时候,先在砚台上滴上清水,一手护住衣袖一手稳稳地握住墨锭轻轻研磨,锭身垂直,重按轻转,先慢后快,用力均匀。磨好的墨汁推入砚池,再加水再研磨……用不了多长时间,我就胳膊肩膀酸痛,抬不起来了。再后来有了瓶装的墨汁,但总得几毛钱一瓶,节俭的父亲为了节省墨汁,往里兑点水,字迹虽然淡一些,但能多写几副春联。这倒是省去了我研磨,但瓶装的墨汁总有股异味,而且写出来的字很黑,远不如砚台上磨的墨写出来匀称、流畅、有灵性。因此很长时间里,执拗而追求完美的父亲一直使用磨的墨。

  有时候父亲也会“偷懒”,“妮儿,你给写几个福字呗。”“妮儿,这几个过梁你来吧!”我也是人小胆大,趁着父亲直直腰喝口水的工夫,拿笔蘸墨照猫画虎,又写过梁又写福字,心里洋洋得意,而父亲总会微笑着,搂住我在我黑乎乎的脸上亲一口。我是家里的老幺,总是得到父亲格外的宠溺。至今回想起来,那个清苦的年代,虽然日子苦,但那温馨的画面总在我脑海中荡漾。就这样,每年总要有四五天的时间,父亲写对子,我拿对子,我就像一个小书童,忙得不亦乐乎,这样的情景一直要持续到大年三十,那间简陋的老屋子里留下了我们父女的欢声笑语和浓浓的亲情。母亲打扫卫生洗洗涮涮蒸煮煎炸烧肉剁馅,弄得手忙脚乱焦头烂额,总想着让父亲搭把手,可是父亲更是忙得不得了,心里不免有怨气,嘟嘟囔囔:“又贴笔墨又贴时间,不知道你图啥。”这时候父亲总是说:“都是乡里乡亲的,人家给送来了,怎能不帮忙?再说一年不就这一次!”这时候母亲就不作声了,手脚没停出去了。

  好不容易到了除夕,我们这儿的习俗必须在年三十中午以前打扫庭院贴好春联,该写的总算写起了,街坊邻居也都高高兴兴地来拿春联准备回家贴。好不容易送走了乡亲们,父亲这才能够腾出手来帮母亲蒸馍捏糕煮肉和馅,母亲的脸上也多了一丝笑模样。可正当父亲火烧火燎满手油渍忙得满头大汗的时候,不是对门小侄儿一蹦一跳地跑来说“爷,我爸说还差一个福字呢”,就是邻居二大爷蔫蔫地走来“他叔,我家驴圈没贴了,还得写一张”……父亲少不得端了锅,在围腰上擦擦手,拿起毛笔蘸点墨,龙飞凤舞三五下搞定,这时候就顾不得四平八稳用心去写了,估计父亲心里比那滚油还要烫,只是不能表现出来,还得客客气气把人送出去。也有时候实在腾不出手,从厨房里探出脑袋来:“妮儿,快去帮你二大爷写一张……”嘴说手不停,油花冒着,过油肉“刺啦刺啦”翻滚着,炸了过油肉炸豆腐片,捎带着切肉丁土豆丁,为中午的炸酱揪片做准备。正玩得热火朝天的我便学着父亲的样子端坐在桌前写起来,尽管我写得歪七扭八,可二大爷一脸崇拜:“好闺女,和你爹一样。”我心里很是自豪。

  一年又一年,花开花落,冬去春来,时光匆匆而逝。

  1992年秋天,60岁的父亲突患脑梗,右半身偏瘫动弹不得,不要说写字,连吃饭也成了问题。此时市场经济日渐活跃,现成的春联在市场上开始出售,从此父亲才没有再给村民们写春联。也是在那一年,我师范毕业,分配到学校成了一名教师。此后的十几年,父亲以坚强的毅力战胜病魔,日复一日坚持治疗锻炼,病情逐渐好转,到了后来甚至能拿笔写字了,过年我们家也从不买春联,都是父亲写,我的任务依然是“捉对”,看着一年一年好起来的父亲,我们分外高兴。

  2009年,被疾病缠身17年的父亲走完了他的一生,至今已有十余年,我的思念也与日俱增。又是一年新春佳节,看着眼前一摞摞的春联,我不禁又想起了父亲,想起了那段温馨的岁月,想起满头白发操心劳累的父亲研磨、兑水、蘸墨、用心写春联的情景。过年的脚步,近了,近了,细细回味,那久远的儿时的记忆,已经成了一种情怀、一种追思,萦绕于心,久久地,久久地,挥之不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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