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抵人到了一定年纪,总有些旧事,会无端从记忆的尘埃里浮上心来。半辈子光阴倏忽而过,许多人和光景渐已模糊,独有儿时的那一轮明月,却清清楚楚,还一直悬挂在我脑海中的那座山头上。
那时,大概是六七岁的时光吧,每当夜色垂落,村落便静了下来。一轮圆月,就稳稳地搁在村东最高的那座叫“丑垴山”的山巅上。月光如水,漫过起伏的沟壑,流到窑洞的窗沿,洒在坑洼的土路上,连田边丛丛野草,也裹上一层淡淡的银辉。四野寂寂,风声也轻,那月亮看去极近,仿佛只要奋力攀上那座山头,踮起脚,伸出手,便可以实实在在触到它温润的光芒。
孩童是不大懂得天辽地阔的。在我那时的想法,这不是什么远在天外的星体,本就是搁在山尖上的一件宝物,金黄、柔暖。于是心里便有了一个简单的愿想:总要趁一个夜晚,爬到山顶,去摸一摸这轮神奇的月亮。
一个夏日黄昏,夕阳渐渐沉下,天边还留一抹残红。我和村里的伙伴们上山打猪草,回家的路上,抬头间,便看见那轮月亮照旧又从熟悉的山后露出头来。久埋心底的念头忽然发作,任凭其他人如何劝阻,我都执意拉扯上同伴白小,往山上跑去。
山路是不好走的,乱石硌着脚底,荆条牵绊裤脚。两个人气喘吁吁,连走带爬,心里满是热切的妄想。好不容易站定在山头,抬眼一看,我的心骤然冷了。方才明明就在山之巅的月亮,不知何时,已经移到对面远远的山梁上去了。脚下唯有顽石与衰草,山风呜呜地掠过山谷,哪里有什么月亮可以伸手去摸。白小站在一旁,满脸惶惑,不住问我月亮怎么跑远了?我张了张嘴,竟一句话也答不出来。
孩童的心里是不会有太多伤感的,只有一种空空落落,压在小小的心上。少年的幻梦,就这样被山野的夜风轻轻吹散。这一件微末小事,本是不值一提的,却深深烙在记忆里,多少年也挥它不去。
后来读书,喜欢上了鲁迅笔下的一段文字:“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,下面是海边的沙地,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,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,项戴银圈,手捏一柄钢叉,向一匹猹尽力地刺去。”同样是一轮圆月,海边沙地之上,是闰土少年鲜活的梦;我故乡的山头之上,是山村稚子天真的妄想。天下的孩子大抵相近,都愿意把美好的希望,安放在月光底下。只是待到长大,才知道那是一幅好看的图景,更是被想象织就的,和真实的人世,终究隔着一重山水。
学业完结,离了故土,在县城谋一份生计。夜里时常加班加点,公务完毕,偶一抬头望月,总恍惚觉得,此地的月色,总是灰蒙蒙,不及故乡山头那般清亮皎洁。起先我以为,或许是市井烟尘遮蔽了月光,或是城里的月亮本就不如家乡。年岁渐长方才顿悟——山虽然不是那座山,但月亮却还是那个月亮。月亮没变,是自己的心境变了,不知不觉中,便堆积了许多俗世的尘扰,于是眼中的月色,便也蒙了一层薄翳。
日常间,我们盼望生计安稳,盼望事业有所进益,又把许多期许,寄托在儿女后辈身上。总以为只要肯吃苦、肯用力,凡心中所向往的,终可以握在手里。可人间的事,大抵不全是这般算账。奔走于世俗场中,免不了有些言不由衷的话语,免不了人情场面上的敷衍应酬。岁月一年年过去,鬓边渐渐添了白发,回头一望,忙碌半生,收获会有,但也落下不少怅惘。许多曾经热切追逐的东西,远远看去光华夺目,真要伸手去取,依旧渺渺茫茫,正如儿时山头的那一轮月亮。
人只要心怀思索,便会不断生出念想。我们明明知晓,一件事的成败,并非只由个人勤勉决定,际遇、环境、世事变迁,都在左右最终结局。可事到临头,依旧愿意奋力去争取、去拼搏。拼搏过后,固然有如愿之时,然更多的却是失落与无可奈何。我们渴望守住本心,不被世俗裹挟,可细想来,这份期许,又何尝不是另一次上山寻月。骨子里,依旧藏着一份属于孩童的天真。
阅世渐深,方才看清生活本真的模样。这不是消极沉沦,而是褪去虚妄幻想,多了几分对现实的体察。老话常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,世人以此劝说勤勉奋进。可有时不免思忖,倘若我们是泥土间的小虫,过早显露锋芒,反倒容易成为飞鸟的猎物。世间从不缺勤恳劳作的普通人:披星拾荒的老者、烈日下劳作的打工人、风雪中奔波的骑手,他们躬身耕耘,却未必都能得到对等的回馈。勤恳是立身本分,但付出与回报,未必时时一一对应。
时光流转,心上仿佛结出一层薄茧。工作之时,若得到上司几句赞许,便满心热忱,对前路满怀憧憬。如今再面对褒奖,无论对方发自真心,抑或场面客套,嘴上依旧谦和应答,内心早已通透澄明,暗自莞尔:这般境遇,与儿时一心上山摸月,又有什么不同。现实不是传奇故事,许多看似触手可及的繁华,实则远隔迢遥星河。
把世事看通透,身上反倒卸下许多重负。不再死死紧盯遥不可及的结果,内心便多了一份松弛从容。处理完繁杂俗务,也懂得寻片刻闲暇,于烟火日常捡拾细碎欢喜。只是夜深人静回望平生,心底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怅惘,溯源归根,仍是少年那次上山望月的经历。道理虽了然于心,但世人对圆满的向往,本就难以彻底消解。戏言之便是“贼心未死”,并非贪慕功名利禄,而是人之本性,总盼诸事顺遂称心,这份执念,与生俱来。
渺渺尘海,个人何其渺小。我们无法令月亮定格在某一座山头等候伸手触碰,亦不能强求世间万事尽如人意,每一分耕耘都立刻兑现期许。月亮的本意,从来不是供人攥于手中把玩,它高悬浩渺夜空,倾洒清辉,照亮赶路之人,予人仰望,予人慰藉,便是它全部的意义。
人世的道理亦是同理。金子本身不会发光,需借外物的映照,方能熠熠生辉。一个人最终能抵达怎样的高度,既离不开自身脚踏实地的付出,亦离不开时代境遇与所处平台。耕耘是成事的根基,可世间盘根错节,从来不是投入几分,就必定收获几分。
读懂山头的月亮,不是教人躺平懈怠,放弃耕耘,而是分清何为现实,何为内心幻念。纵然始终无法触摸月亮,并不妨碍我们静静欣赏月色;纵使人生理想难以全部圆满,一路跋涉耕耘的过程,早已丰盈滋养生命。
认清自身的平凡,却不泯灭心底的温热。抬首,可安然欣赏山头皎洁月色;俯首,认真做好眼前件件琐事。有所追求,但不为结果桎梏;凡事竭尽己力,得失顺其自然。不被浮华幻象迷惑,亦不为求之不得郁郁难安,守一份平和,安度属于自己的烟火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