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米,是黄土高原上再寻常不过的粮食。它细碎,金黄,粒粒如珠,土生土长,基本上旱涝保收。在山西人的食谱里,小米粥是早晚都离不开的主角;一碗下肚,暖意融融。 一粒谷子,要真正成为黄澄澄、亮晶晶的小米,得经过播种、间苗、压垄、锄草,再到收获,在风吹雨打中,差不多需要半年时间。打谷场上,骡子拉着碌碡转无数个圈,反复碾压。趁着秋风,把谷子倒入扇车。能经受住扇车的风吹、从漏斗落到地上的,才是最有分量的;随风而去的,是草籽、稗子。装入麻袋后,也只能叫谷子。要成为能吃的小米,还得再经受一轮碾压。 照例,每到秋收,家里能打下整整两麻袋谷子。沉甸甸地扛入所谓的粮仓时,爷爷高兴得合不拢嘴。 几户人家经常活动的公共街门口,常常放着一台石碾。什么时候有的,是谁修凿的,谁也不知道。反正,家家都能用。我一直想不通的是,碾砣是个一头略大、另一头略收的石质圆锥体,不像初次碾压谷穗用的那种黄砂石凿制的碌碡那般粗糙,而是打磨得很光滑。它四周有木制固定的框,小头一端用铁棍固定在碾盘中心。且不说修凿的难度,单是前人如何计算角度和尺寸,使碾砣在碾盘上严丝合缝地转上一周而不偏不倚,就够让人费解。就是把我们学校那位精于几何的数学老师叫来,也得计算半天。因为骡子是临时从生产队借来的,各家赶紧扛出谷子,赶在天黑以前必须都碾完,再把骡子送回去。在我家,碾米的活儿专由奶奶来做。给骡子用布蒙上眼,又怕它偷吃,嘴上还上了笼头。奶奶挪着小脚,边用笤帚往碾盘中心扫谷子,边用无师自通的口令吆喝牲口,紧紧跟着骡子的脚步。骡子踢踢踏踏,老碾吱吱嘎嘎。 黄昏的小山村,炊烟四起,人声嘈杂,家家户户厨房的窗口都溢出稠稠的小米粥的香味。 碾好的新米,要在干净的窑顶或打谷场上晾晒几回,才能收起来。即使这样,时间长了,也会生米虫。米虫头黑而身白,恰似小号的蚕。它们也像蚕一样,全身被米粒包裹成茧,在米缸里结成一个个椭圆形的囊球,极易被发现。有时候,看起来还挺可爱的。奶奶淘米时,总是温柔地看着它们,一个个从米缸里捏出来,放在爷爷用高粱秆手编的簸箕里。她珍惜地抖落掉米虫身上的小米,任它们自行离去。甚至把它们与人相比:“它们吃米长大的,人也是吃米长大的。”所以,从小到大,对于小小的米虫,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偏见。偶尔在小米粥里发现浮着的米虫,也不足为怪。我照样不以为意,毫不犹豫地把一碗小米粥吃得头脸微微出汗,碗底的每一粒米都刮干净,汤也喝得一滴不剩。因为小时候,每每喝完小米粥,奶奶都要检查碗底有没有剩下米粒,一粒也不行。她告诉我:“浪费什么都可以,唯独粮食不能浪费,粒粒皆辛苦。”记下奶奶的话,慢慢养成了一种生活习惯。 熬小米粥的时候,先大火熬十分钟,再调成文火煮十分钟。这时候揭开锅盖,表面浮着一层米油,米粒颗颗煮开了花,软糯醇香,馋得人直咽口水。本地媳妇坐月子,家里会准备一个砂锅,天天熬粥喝。一百天的月子坐完,媳妇滋养得白白的,还胖了十多斤。 后来,生产大队建起了电磨坊。 电磨坊是一间大瓦房,里面安放两台机器,一台磨面机,一台碾米机。磨面机形状似扇车,上面有漏斗,倒进玉米或小麦,通过一个长长的布筒,下面槽里流出的是麸皮,布筒里一点点收集磨好的面粉。碾米机是一个竖着的滚筒,下面有比较粗的轴,用皮带与远处的电机连接,转起来,那宽宽的皮带好像随时都会脱出来。碾米机的底座也伸出一根长长的布筒,穿过墙壁通到房外。房外有个用铁门隔开的小隔间,专门用来收集米糠。碾完米,打开铁门,用笤帚把米糠扫出来。家家都舍不得丢掉,要带回去拌猪食。 星期天,奶奶早早给我装了两水桶谷子,我挑着到电磨坊排队碾米。碾米的工钱,奶奶早埋在谷子里了。不用我亲手交,轮到我时,碾米的师傅自会把钱收去,再把谷子一点点倒进碾米机。我便坐在门外的高台上等着,看刚扫完米糠的人从那个小隔间里钻出来,像从灰堆里钻出来一样。想到一会儿自己也会和他们一样,不禁笑出声来。那是我一天里最快乐的时光。 满满一担谷子,碾成米后,只剩下两小半桶。刚被机器摩擦过的新米,手插进去,还热乎乎的。我轻轻松松挑着回家。交了差,奶奶从斜襟里摸出两角钱,给了我。我开心地往供销社跑去。 晚饭就是奶奶亲手熬的小米粥——因为小米要省着吃,叫米汤更合适。虽说米少汤多,但一匙一匙送进嘴里,甚至不用咀嚼。爷爷让我再给他盛一碗。小米粥,是每天饭桌上必不可少的期待。 时下,市里有一家连锁饭店,饭店的主食就是炒小米,炒时几乎不加别的食材,只用切碎的葱花。一盘小米炒饭,一堆金黄,如秋日的小黄菊覆盆盛放。入口,齿颊留香,妙不可言。刚一端上桌,原本拿着筷子的人,索性弃之不用,纷纷抄起调羹,满勺满勺往嘴里送,不顾吃相难看。不一会儿,盘里颗粒全无。 前几天回村看望叔叔婶婶,发现电磨坊早拆了,原址上建成了老年活动室。老街门口那台石碾,听说被景区的人收走当装饰了。临走,叔叔婶婶给我带了几斤他们自己种的小米。回家,给儿子熬了南瓜小米粥。喝完,他吧咂着嘴,意犹未尽,说比每天喝的牛奶好多了。我习惯性地拿过儿子喝完粥的碗,看看有没有残留,就如当年奶奶检查我的碗一样。这从黄土地里长出来的小米,在锅里翻腾了多少年,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人。那种从土里带出来的醇香,从未改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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